家乡有唐末古刹,叫涌泉禅院,院中有井,那井水很清冽,旧旱不涸,久雨也不溢。常字井边入定的老住持昌定,是我小时忘年之交。他是海边炎亭人,原来刨得好烟丝,可是生意清淡;邻家靠诓骗起家的同行却顾客盈们。他觉得人间没有真诚。春节里上舅家拜年,越走越是心灰意冷,把一篮礼品抛在半路,管自出了家,在金山寺受戒后,回大罗山洞窟坐禅。在洞口一块巴掌大的土地上种植作物养活自己,过午不食,一年透冬是那件破衲,用番薯藤束腰。人们以反常为灵异,说他是圣僧,连番薯藤都扯去做药草了。听说涌泉禅院的水好,就应聘来做住持,一住就多年,来膜拜的众徒不绝,连一些乡绅都在精壁上题了许多诗句。
那日善男信女满座,却有无赖排门而入,打着连串的酒呃,说:“听说你是圣僧,呃,高僧?”
“佛法平等,不分高下。”昌定说,低头指这念珠。
“有个故事请教:有个县官今了尼庵,见尼姑床上躺着个醉汉,赤身裸体,县官大怒:这不违反清规!尼姑随口供道:醉人妻弟尼姑舅,尼姑舅姐醉人妻。呃,你讲,这两句话该怎么解释?”
昌定不答。无赖正要施威,却见莽沙弥喊着闯入通报:“鲍老爷到——”
昌定起身跟出,边说:“有请”,借机摔下无赖。
无赖遁走后,昌定对沙弥说:“你又打妄语了。”
沙弥道:“师父休见怪,我只能借老爷吓他。”
“也罢,这里缘已尽,留不得了。”
“你哪里去?”我有些凄恻。
“闲云野鹤,原无定所”
这沙弥气不忿,当晚去村中找那无赖计较,却被打肿了眼。回寺不敢见师父,兀自吨在楼梯脚生气。昌定却捧着一盂水下楼,嚷着:“救火哪,救火!”
沙弥吃惊回望,那盂水就泼在他身上,师父笑问:“现在,这无名火该熄了吧?”
不久,他走了,我也落入尘网,五十年没见了。
前几日忽然遇到那沙弥,也已经是老人了。说起解放初期,师傅回到家乡炎亭,在小海岛中结草为庐,中瓜菜自给,后来信徒给盖了海潮寺。“临终还向我讲到你,说:如果有一日见到,叫他来看看,我去了,只留下这些树木。
我感到沉重的内疚,问还留下什么遗物。
“你知道他来去赤条条。只有一回出定,念了两句偈,叫我转告你,道是:‘无云遮山顶,有月映波心。’”
是的,我要到岛上去一次,看看这些书,这些石头。正是:“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
转自:http://www.yantin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