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那个夏天,我在报社值夜班,时值巴塞罗纳奥运会,当时我在追求一个女孩。那天深夜,孙淑伟十米跳台的惊世一跃,七个裁判打出六个满分,那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和得分,使夜班办公室爆发出一阵欢呼。我的心突然飞得很远,似乎到了那个女孩的楼下,痴看着透出窗户的灯光。她在陪家人看孙淑伟吧?要是搁现在,可以手机短信或上网MSN交流一下,但那个时候,能打开的只是想像的翅膀。同样的夜晚,同一轮月光,在为同样的事情,同时喜悦赞叹。就这样想着,一种没来由的幸福和浪漫让我的脸上罩满笑意。
不是世界杯吗?怎么扯起了奥运会?对不起,我用这段跑题的回忆,引出一个话题,看球的女孩。
物以类聚,我自己不懂球,所以在一起混的也都是些凑热闹的二杆子选手。真正懂球的女孩,或许有?但我没见过。大学时看球,男生宿舍经常夹杂着一些女生。男女搭配,看球不累,其实男生是很喜欢女生来凑这个热闹的,并且最好她们越不懂越好。有了女孩在身边,小男人们的粗野、文雅、疯狂、内行,都变得很夸张。有的家伙为了引起心爱的女孩的注意,会提前预习,把份《足球》报努力背熟,再在看球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出来。
但我要写的,却是一个为了引起心爱的男生注意的女孩。她喜欢他,他喜欢看球,她也说自己喜欢看球,只要有比赛,就来和我们一起看,还带着许多吃食。慢慢的,我们都知道了她喜欢他,他也知道。但他不喜欢她。
她依然与我们一起看球,垂涎着屏幕上的俊男,唏嘘不已。
她和他的故事持续了若干年。她尽量寻找机会和他在一起,他开始一段又一段,再结束一段又一段爱情,但女主角始终不是她。她再也没有开始其他的爱情。
几年前,有一次相聚,他不在场,但她仍愿意不断提起他。喝多了酒,她突然哭起来。几个男人讷讷地无从说起,饭局收场。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借着一股酒劲儿,对她说:“别要那种得不到呼应的爱情。”她不吭声。
几年时间过去了,我逐渐明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莫不在服一生苦役。有的人一旦遇到自己五百年前的冤孽,就像郭襄对黄蓉说穆念慈:“妈,她也是没有法子啊。”说起来人生的仆仆风尘,爱情的悲欢离合,我们开始同情似乎生活在监牢里的别人,却并没有看到,自己同样身处另一个炼狱。
她大我一岁,如今已近不惑之年,依然枯守着自己的岁月,以及对足球比赛的热爱。《纯真年代》里,暮年的纽伦特来到爱伦的窗下,闭上眼睛——年轻的她沐在金色的夕阳中,回首看他,笑容次第绽放,美得好像花。远处灯塔矗立,海潮高一声,低一声。
请允许我发作一下诗兴,也来讴歌属于我们的青涩又执拗的爱恋:
他盯着电视看球,
她盯着电视看个球。
足球装满了他的眼睛,
他装饰了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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