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烦马拉多纳。那是在1990年的意大利之夏,他屡屡被对手放倒,然后脸上会是一个极度痛苦又无奈的表情,挣扎着爬起来,做奄奄一息状,裁判要不给对方一个牌,就摊开双手耸耸肩,咧开大嘴嘟囔几句什么,大概是表示不公。这一整套动作在我看来,有着强烈的作戏感。
正当我腹诽不已的时候,又看到报纸上有球迷歌颂老马,说他成了所有对手的靶子,明枪暗箭向他袭来,让他一次次倒下,再一次次站起。伟大的老马啊,扯动了对方一半的兵力,给风之子卡吉尼亚腾出空间,带来了阿根廷的胜利。我承认,老马传给卡吉尼亚那个球确实妙到毫巅,也承认,他确实在对手的密集炮火下很受伤,要不再向裁判并通过电视镜头向全世界球迷哭诉一下,那才真是比窦娥还冤呢。但承认归承认,我还是烦他。
再仔细想想,烦马拉多纳,是因为他率领的那支看起来既面又贱的球队居然淘汰了我所钟爱的巴西和意大利,尽管姿势不雅,却一路跌跌撞撞闯进了决赛。我并不是段位多高的球迷,用我浅薄的目光来看,阿根廷队的几次胜利,都不是硬碰硬的摧枯拉朽的阵地战,而是被对手摧枯拉朽之际的破袭战,这多少显得不痛快,有些鬼鬼祟祟的架势。用饭桌上的话讲,老马属于那种酒风不浩荡的人。
屁股决定脑袋,那时我自己属于既浪漫又保守的青春期男人,对老马产生这样的意见也算正常。所谓浪漫,是要追求过程的轰轰烈烈啊,并不愿意看到偷袭,看到算计,看到量力而行,看到效率第一,就像斯基拉奇在阿根廷后卫的调戏下,像个疯子似的不停越位,而我便对他充满了同情。所谓浪漫,是要那种阳光明媚的精致忧郁的美男子啊,马尔蒂尼、多纳多尼、安切罗蒂什么的,还有范·巴斯滕惊世骇俗的零度角抽射,相比之下,老马太糙了,太野了,太抱歉了。
所谓保守,那时我是个经受了多年正统教育的好学生,喜欢的也是循规蹈矩的标准型男人。像老马这个样子,狂妄率性,吸毒泡妞,既爱扯谎,还有私生子,对这样的男人,俺们小小的脆弱的心田,是感到既刺激又畏惧的,赶快哼一声躲开。
除了这种根深蒂固的训导,也跟我的看球经历有关。马拉多纳如日中天的时候,我还是一个高中寄宿生,看不到墨西哥世界杯,看不到上帝之手,更看不到那粒世纪进球。后来暑假时看重播,不客气地说,那时的我蒙昧未开,还体会不到足球之美,运动之魅,那粒进球的伟大之处,我只有等到多少年后,一遍遍地看电视里重放,才切骨地懂得。
如今好了,我知道老马有多么了不起了,有人说起美国世界杯时连过六人的奥维兰,说可以跟马拉多纳的进球相媲美。我呸,难道足球比的是过人多吗?那是保龄球。在我狭隘的心里,老马的这个进球成为永远不可复制的经典,散发着烈日般的光芒。最后才知道真正最爱的是最初最烦的人。马大哥,终于成为了我心目中当之无愧的世纪球星。
这样一说,又充满了人文主义的调调:原来俺对马拉多纳的心路历程,暗合的是一个小男人否定之否定的成长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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